游记一则

翁祥翔 2023.12.19 9:01

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总之,我终于来到这里。

纠结翻涌成河,终是做出决定,一切归于平静。

北京下雪的那夜,我早早入了眠。次日一早,大衣紧裹,低着头,急匆匆出门吃早点。踏出门的那刻,刺骨的寒风钻进每一寸肌肤。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从眼前望向远方,世界仿佛被泼上一层染料,一切都是纯洁的。我不由停下了脚步。

过往意义变得模糊,灵魂驱动肉体来到这里。打开手机,我问ChatGPT:我可以通过什么方式缓解孤单?它鼓励我多参与社交活动。我按着他列举的做法,一一对比,发现正是大学以来,我生活中最常进行的活动。

眼前,雪花如棉絮纷飞,把天空舞成了洁白。小心翼翼地前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发出轻盈的脆响。在细雪中缓缓穿梭,仿佛自己也成其中一抹,平凡却又晶莹,不留余力地绽放。

这是我与雪的初见。

由于赶时间,初次见面时间并不长;且接下来几天,我又陆续邂逅了好几场雪,只是它们都不及第一场给我的体验。人们总会给“第一次”赋予特殊意义,初见,初恋,初次来到某地,孩子初次开口,叫爸爸妈妈。正如火车到达泰安站时,我心中一动,脑海浮现出《球状闪电》的情节。于是中途在这里下了车:这便是我的初次夜爬。

踏上玉皇顶,东方已然显出一抹鱼肚白。极目远眺,漫山白雪。山腰处,雾气铺成飘带,泰安城若隐若现。

乾隆三十九年秋,宦海浮沉十余年的姚鼐,毅然与官场作别,与友人一同登上泰山观雪,并写下了著名的登泰山记。冰天雪地里,艰难划开手机,扁平的文字顿时变得立体起来,清晰可感。大风扬积雪击面,但我已忘记了痛感,只剩下对姚鼐无尽的好奇。

眼前这幅草书,虽说我只勉强认出“姚鼐”二字,但仍感到一股迎面而来的不羁,豪放又带着淡淡的温柔,就像一阵夜里的海风。

海风扑面而来。转念一想:其实我并不孤单,而是孤独。

桐城派以丰厚清正为本,文风雅洁精确;姚鼐又是桐城派集大成者,文章更是笃实谨严。

登泰山时,亦能感受到姚鼐的每一字都经过了仔细推敲与考证,因此两百余年过去,仍然能复现当时的情景,身临其境。呼啸狂风中,我疯狂搜索着这个男人的生平。

雍正九年。

我出生于安徽桐城,书香世家。祖上曾以科举起家,但到我这代,家族逐渐衰微。伯父姚范对我严加要求,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振祖上光彩。

乾隆十五年,桐城万山红遍,层林浸染,已然步入清秋。三年如一日地苦读,少年成竹在胸,挥笔成文。考试结束,落霞已然将天边染了半红,他一袭白衣立于府门,远望前程,未来可期。这年,姚鼐参加江南乡试,中了举人。

同年冬月,姚家人流不息。我身着白棉袍跪于祠堂,姚氏长老为我束发加冠。幼嫩的脸庞稚气未脱,但眼眸里已满是坚毅,他自知肩负着怎样的重担。这年,姚鼐才二十岁。

命途多舛。冬春之交,少年挥鞭北上,赴京赶考。结果会试落第,我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家乡。

乾隆二十三年,纵然初心未泯,屡试不第的姚鼐,当年那份书生意气也已慢慢消散。伏案苦读的姚鼐遥望弱冠年岁,当年自己偶得功名,意气纵横。如今人生苍茫,十年蹉跎,家中长辈的殷切目光有我无法承受之重,窗外的鹅毛大雪亦是我无法承受之轻。

烛光映照下,摸索出恩师寄来的书信,信中劝慰道“暂听霜啼蹶,终看怒翼飞”。男儿有泪不轻弹,不知怎的,此刻我眼眸却泛起泪珠。

这年,姚鼐已32岁;弱冠不再,尝尽读书之苦。

乾隆二十八年春,姚鼐第六次应礼部试。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注定使他在历史上书写浓墨重彩的一笔。这年春闱,姚鼐考中进士,成为姚家日后再次显盛的起点,亦是那桐城派集大成者即将出现在大众视野的预兆。相比其他文学大家,姚鼐的仕途不算顺利。事实上,辛苦读书十年间,姚鼐已然被书中所谈之文法义理深深吸引。只是,出于对家族的责任,这庙堂之路他也不得不去走一走。

出仕三五载,姚鼐深感庙堂之高危,人情世故更让他疲惫。乾隆三十三年,姚鼐出任山东乡试副主考。看着奋笔疾书的后生们,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我心中感慨万千。

宦海浮沉,久不得擢升。满腹经纶却辗转于修书琐事,姚鼐失望至极。乾隆三十八年,姚鼐荣入四库馆。升迁有望之际,却于次年毅然与官场作别。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乾隆三十九年腊月,姚鼐已准备挂冠南归。友人朱孝纯发出邀请,约他同游泰山。

正值岁末年初,二人轻骑从简,由南麓登,登顶之时已然傍晚。我们在日观亭促膝长谈,谈及仕途,谈及理想,就这么聊到了第二天日出。

大风扬起的积雪扑面打来。我不得不收起手机,伸手去挡。指缝间,隐约看见一个自由的背影,正高歌远去。

生活于我太过热闹;只是越热闹,便越是孤独。

逐渐远去的背影,与当年那位白衣少年逐渐重合在一起。兜兜转转半生,他终是明白自己为何而存在。姚鼐大半辈子都承担着厚重的家族使命,少不了在官场中与各式样的人打交道;只是功名利禄缠身,并无法带来灵魂的栖息,想必他也一定十分孤独吧。

步履匆匆,人生茫茫。他从风雪中踏来,亦从风雪中归去。姚鼐的后半生致力于讲学著书,回顾此生,他心中波澜和眼底丘壑都化作笔下的平淡,化成桐城派三字,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光芒。

凝视着眼前张狂而又不失章法的勾回,突然明白,白衣少年始终在那里。他的经历,他的作品,静静地躺在此地,等待有缘人的倾听。

人生或许很短,寥寥数十年便化为一段灰烬;人生也可以很长,留下作品,留下印记,留下动人的经历。在博物馆里穿梭,不只是了解历史文化,更是在和文物的主人对话。藏品的每一道裂纹,书画的每一笔痕迹,都蕴藏着一个动人的故事。

如果文物带给人的感觉是源远流长,大自然则让人惊心动魄。坐上雪国的列车,一切赏析语言都变得具象化;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纯白的山峦仿佛真的流动起来,宛如一条起舞的银蛇。车内的景象倒映在车窗,如川端康成笔下那般,与窗外雪景相衬相融,构成一个超然的象征世界。

伴随优雅的纯音乐,我有意又无意地读起《济南的冬天》。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觉得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老舍细腻的笔触让济南提前给我留下好印象。文章读来耳目一新,至少不是“牛鬼蛇神”所能够写出的。

帝都逐渐远去,列车缓缓停下。我睁开眼睛,抬起头:踏上泉城大地,感受微风拂过脸颊。真是理想的境界!

但我的读者们不在这儿。他们在过去,在未来,在五湖四海。为了让他们感受到济南的美,我打算这么写:

“请闭上眼睛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

沿着大明湖畔一路夜行,任谁遇见此楼,也会不由驻足。

元代有位大学士李泂,功成辞官,侨居济南。Citywalk到大明湖,顿觉“有湖山花竹之胜”,决意于此地修建楼阁。

给它取什么名字好呢?站在刚修好的楼前,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大明湖水波不兴,恍惚间望见一个消瘦的身影。当年,东坡居士,好似也在山东短暂任职过吧?

犹记苏轼任职密州期间,既关心民生发展,又着手城市建设,以工代赈,修筑城池。因城墙西北处北魏所建楼台荒废已久,于是他“稍葺而新之”,并请其弟苏辙为楼台命名。苏辙取老子《道德经》“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文意,赋名“超然台”。苏轼很喜欢超然物外的老庄观,亲笔题写了“超然台”三个大字,留下了著名的《超然台记》。

更巧的是,苏轼在《超然台记》中写道,楼台命名之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三百年后的我,与苏辙站在同一片大地。我们是不是也望着同一片湖水?

不如,就叫超然楼吧。

后来的后来,元朝民变,清兵入关。超然楼饱经战火洗礼,屡毁屡建,也许这就是余秋雨笔下,中国文物遗迹之“历史层累性”。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姚鼐,老舍,李泂,东坡,鹅毛般的大雪,雾气弥漫的湖泊…

昨夜下了场雪。但我来不及仔细欣赏这雪景,连吃早点也行色匆匆。因为我预约了二十分钟后的升旗仪式。

一路飞奔,国歌响起的那刻,总算赶到天安门广场。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数十万人聚集在这里,共同迎接新中国诞生。

眼前,无数红旗躁动地飘扬着,仿佛渴望干柴的火种;疯狂如同无形的洪水,将城市淹没其中,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和缝隙。几位青年步伐有力,从我面前大步走过,一副成熟的青年布尔什维克形象。他们正押送一位老人经过广场,前往国子监。

“走快点!”身后小将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吓了我一跳。看看红卫兵,又看看我自己:我戴着竹条扎的高帽,胸前挂着大大的木板,上面用黑色水笔醒目地写着我的名字,并沿对角线打了个红色的大叉。慌乱间,我突然认出了那位和我一同被押送的老者。

我和老舍相视一笑。原来我们都是牛鬼蛇神。

回头望去,长安街上挤满了学生们的自行车。他们自行在广场上集结,静坐,绝食。战争机器轰鸣而过, 一切过往化作历史的尘埃,

如今,在尘埃中新生的人们,在呼啸的北风中进行着庄严的仪式。都说现实的引力很沉重,但中国年轻人是相当勇敢的,他们会抓住每一个腾空的间隙,让思想在砰然坠地前尽情地舞蹈。

离开北京,过济南、泰安,南下合肥,经由福州,最后到了莆田。旅途于学园南街1699号告一段落。旅途的终点亦是梦想的起点,人生在这一瞬完成了奇妙的闭环。

人生路上兜兜转转,我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失去很多。年迈时再度回到出发的地方,相比当初的自己,我们失去金钱,失去时间,失去热情,失去挚友;线性人生不过是一趟通往死亡的列车,车上乘客亦不过匆匆过客。少数人会陪着我们走到终点,大多数人仍然被生活推着走,正如那句“解散后,各自有,际遇作导游”。浮于表面的社交状态让我倍感疲惫,浅尝辄止的快节奏生活步步紧逼。

我不得不决定,从这种状态中抽离。

不过那晚,我接着问了ChatGPT第二个问题: 如果我想通过除了“与他人社交”之外的方式缓解孤独,你有什么建议?

它总结了几点答案,良好饮食和锻炼,自我反思和探索,亲近自然,冥想和放松,音乐和阅读,等等。

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些答案自然地串在一起?凝视着屏幕,我恨不得从字里盯出字来。

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任由命运引导我走向不知是否正确的方向;一周后,当我在电脑前敲下这行字时,我确认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

兜兜转转后才明白,原来,旅行会告诉我答案;原来,旅行就是答案。

视线模糊起来,人潮加快了穿梭的速度。我,我们,抬起头来。从前,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能与之共鸣的灵魂,但总以失败告终;现在我感觉自己好笨,明明世间有无数灵魂与当下的自己共鸣,那便是自己,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自己,永远探索,永远在路上的自己。

当经历的先后时序不再重要,美好的回忆便从未消逝,当下的痛苦也不过是过往云烟,人生不再被线性地规划,我们便得以跨越时间,成了人生的穿梭者。当经历的主体不再重要,他人和自我的区分便不再明显。他人所感亦自我所感,我们得以跨越时代,成为历史的穿梭者。

千年前,东坡先生吟出那句“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之时,不知可否猜到,千年之后仍有无数后生,眺望着远方,细细品味他的词句?子瞻,惜抱,老舍,作为个体,他们已然逝去。总有一天,我也会同他们一样逝去,正如上一秒的我相对下一秒的我已然逝去。但当后辈读到我的经历,与我的灵魂共鸣,就似我与曾经,与未来的自己共鸣那般,何尝不是一种作为人类整体的存续呢?

重新低头,视线回归脚下。透过脚步丈量的时间,我看到了过去,当下,和未来。不再模糊的过去,触手及的当下,和清晰可见的未来。

换一种思考方式,也许我们都能完成灵魂的升维。

我不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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