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来就拥有平庸的权利

中国社会的传统主流价值观是对功利主义的奉行，以学历、收入、财产、职位、头衔等等外在钱权条件作为对人格价值的衡量标准。这种奉行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并非见诸于明面上的条文或教规，而是一种人们所默认却又不言明的主流价值观。

在明面上各种"仁义礼智信"的装潢下，大众们实际上却心照不宣地按照上述"势利肤浅俗"的标准将人划分为尊卑贵贱、三六九等，并以此来判定自己"按道理"应该对另一个人卑躬屈膝、尊重、中立、淡漠还是欺辱，以及卑躬屈膝该到何种程度、欺辱践踏又该到何种程度。这种对态度的选择以及对程度的拿捏仿佛是每个中国人在心智成熟的道路上必须要掌握的一种社会技能，是谓"人情世故"。

对功利主义奉行的另一面，则是对失败焦虑的贩卖与渲染。这种焦虑无疑渗透了社会的各个角落，笼罩着每一个人的意识。而对于一个重内卷轻开拓的民族，所谓的成功从来与解放生产力无关，甚至都不完全是争夺有限资源的零和博弈，而更像是在某种共识的价值评判标准下能比别人更胜一筹，这样才有了脸面、有了尊严，有了踩压对方的依据。这个共识价值可以是成绩分数，可以是收入数额、官职等级，等等。

所以，中国人的幸福从来都只是建立在一种相对比较上。它不是共同富裕，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携手共进，而是当别人饿肚子时，自己能有一碗馊稀饭喝的优越感；当别人只能喝馊稀饭时，自己能吃上糙面馒头的优越感。

如此一来，就不难解释，如今每逢考试失利便自怨自艾的人（不排除我自己），绝大部分并非真的因为成绩太差没大学念，将来可能找不到工作养活自己了，而是缘于追求优越感无门的绝望。

其实缺少优越感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活在一个毫无人道精神与公平意识的社会中，又偏偏没有优越感。这就意味着失去了整个社会对自己的基本认同，进而就难免自己在内心里丧失了自我价值感。作为一中学子亦是如此，倘若以战胜身边同学的优越感为衡量自我价值的准绳，那么即便享受着全市最好的教育资源，汲取着人类历史上极精华的文理知识，拥有全市其他99%学生可望不可及的成绩又如何？会因此感到满足吗？只要在班级这个小团体中垫了底，自己不是依然只有被同班人鄙视的义务，没有傲视他人的权利？反而言之，社会生活中，正是这种对优越感的偏执病态的追求，加上优越感的衡量标准是占有资源的多寡，导致人们狂热地霸占自己完全用不上的资源，只为身价数据的漂亮体面，最终的结果就是资源分配严重不均，大量底层人民勉强糊口还受尽白眼欺辱。

人最重要的是要想明白，活明白。对荒诞扭曲的外部主流价值，可以在行为上捏着鼻子闻臭气般地假装配合，但倘若真正从骨子里从心底里对其认同并信奉了，那就实属一种迷失与中毒了。这时，自怨自艾者从表面上看貌似在以自我审视、自我反省的态度反抗这个世界追求攀比的荒谬规则，实际上，他们恰恰是在通过无限的自责向这个规则献祭。这个规则告诉弱者：比不过别人，你就该反思！弱者说：好，我这就反思！这是不是在向这个规则表达一种终极的顺服？

人本来就该拥有平庸的权利、拥有碌碌无为的权利。做一个真正的强者，也未必等于要杰出、要取得某种优越感，而是内心清醒，不被外在价值所蛊惑，不将自己存在的意义建立在外界的认同之上。

或许不少人对此表示不屑，坚信他人的认同才是自身价值的起点；还有人可能穷尽毕生去追寻"他人评价"之外的意义，却仍然认为这是一种难以企及的理想化境界。无论如何，即使终究无法寻得自己所向往的价值世界，经历一次次社会毒打后被拖回茫茫人海，那途中所见所感所收获的，亦不枉这不羁放纵的一生吧？

从小到大，长辈们总让我们少走弯路，似乎一帆风顺才是努力的目的；但我常想，于一次次挫败后感悟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在尘世经受历练的另一种目的？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们不需要一味地鄙视追求优越感的功利主义者，也没有必要极端地抵触自己即将沦为或已经沦为功利主义者的事实。但我们一定要给予那些还在坚守本心、探寻自我的人们一份尊重，至少，他们仍不愿意屈从于迫害他们的规则。